散文:老碗会
散文:老碗会
近年,社会上各种聚会、聚餐名目繁多,应接不暇。每次聚会聚餐,总是让人想起儿时农村的“老碗会”。
提起“老碗会”,关中农村尽人皆知,无人不晓。所谓老碗,其实就是碗口足有二十多公分的粗瓷大碗。碗托宽厚不烫手,敞口大肚盛得多。
六七十年代的关中农村, 那时还是人民公社集体经济,全村社员集中上工,中午放工同时吃饭,家家户户作息饭点儿几乎一致。每天中午吃饭时,仨好俩近、对门邻居,都会端出饭碗就近圪蹴下来边吃饭边拉家常。话题无非家长俚短、醋酸油香,奇闻趣事、儿女婆娘。相互比较各家饭食菜色,互相交流评论生活闲忙。生产队长也就势在此时一边吃饭一边派工安排生产活路。由于便于一碗吃饱,所以人人都端大老碗,主食菜色一碗装满,吃饱喝足随即谝闲。久而久之,这种自发形成的聚餐形式如同农村特色的通气会、交际场,被戏称为“老碗会”。
由于父亲曾担任过农会主任,号称“龙头”,母亲也曾担任妇女队长,经常在饭间与来人商谈事务,安排工作,甚或共餐,加之我家大院没有大门,干净整洁,并有一棵大椿树伐倒横置大院,形成天然餐座,院中几个青石柱钉石也成为临时餐桌。由此,每当中午吃饭,便有许多人在此用餐聚会。
在年复一年、日复一日的老碗会中,有两次老碗会让我铭记难忘。
一九七0年冬,我积极响应报名参军,一心想要脱离农村,改变命运。通过了严格的体检、政审,只等着发通知参军入伍,全家为我高兴,邻居纷纷祝贺。可是,有一天突然通知我们这批应征青年全部作废,要另行选人进行体检。看到别人顶替后骑着高头大马光荣入伍,我简直惊愕之极、沮丧之极。亲朋好友纷纷在老碗会上打听原由、表达安慰。我表面笑着应酬“来日方长”,可内心无以名状的纠结,恢心。那次老碗会,竟成为我的尴尬会、耻辱会和丢脸会。后来才知道由于当时上层有一批人从中作弊,导致我们这些无辜青年“城门失火殃及池鱼”。
在经历这次打击后,厄运仍在继续。当我满怀期待第二年当兵入伍时,全国又停止招兵,命运又一次捉弄了我。这种无形的伤害不咎于屋漏阴雨、伤口撒盐。那之后的一次次老碗会,竟成为令我食之无味,避之不及的餐会。虽然期间我也曾凭借竹笛演奏考入陕西省木偶剧团,但仅仅上了一天班,参加了一次乐队排练,由于相比自己命运多舛的参军梦,我不甘心就此做为一个无所作为的幕后乐匠而终其一生。
一九七二年冬,我又一次参加了入伍体检、政审,这次终于顺利通过了所有程序。直到收到《入伍通知书》,换了新军装,我才情酣意畅地参加了离开家乡的最后一次老碗会。
由于眼见着参加老碗会时日无多,我妈随即多炒了几个菜,温了几壶酒,屋外变成了屋内。我逐个发烟,挨着敬酒,一一拥抱,相互捶胸,抒发自己一直压抑的心情。我还按照惯例特意将每人碗里的菜逐一尝遍,以示对老碗会的难以割舍之情。大家一时兴起,现场欢迎我吹一了段笛子独奏《扬鞭催马运粮忙》助兴,霎时气氛火爆,群情激动。撑着酒兴,大家唱歌划拳、又打又闹、海吃海喝、胡吹乱谝,忘乎所以,真叫一个人来疯、那叫一个乱张狂,一顿饭竟然吃到满天星月,不知天地何物。
离开家乡,当了二十年的大兵,后又转业地方工作,直到退休,其间餐聚无数,但再也不见昔日的老碗,再也没有旧时的乡情,再也难有青葱岁月的单纯。家乡的绿色原野,水泊草场、乡间小路,早已变成工厂商店、企业楼房。邻里就餐,各自为战,再无昔日的老碗聚会。就连餐具,也难见原来的粗瓷宽托的大老碗。悠哉!突然觉得一阵无以鸣状的失落,一种积存已久的惋惜。
久居闹市,总是念想东篱挂雪的素清,红泥小炉的温暖。无论是心中藏着一片旷野蔚蓝,还是人生初识的一眼凝眸,自然的、原生态的、纯真的美,才是心底极强的永存的伊甸圆。
寒风黯数年将近,
一抹斜阳照墟痕。
落叶无春风逝去,
惟见空枝雪含情。